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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街往事·疯人之家 作者/路内

栏目:韩寒一个丨时间:03-10丨来源:网络整理丨作者:梦如

面粉厂的老工人都记得一九七〇年,绵密的雨水拉响了防汛抗洪的警报,运河暴涨,码头淹了,河水就要漫上公路。水灾肆虐的夏天,远方的的灾民渐次而来,他们面黄肌瘦,拖儿带女,在进入戴城之前总会站在面粉厂门口徒劳地张望。

 

我的姑妈顾艾兰那时已经腆着大肚子,每天早晨坚持搭乘厂车,和她的残疾丈夫一起来到厂里上班。她面色憔悴,鼻尖微红,而我的姑父穆天顺因为两年前脑袋上挨了一枪,不免显得有点迟钝,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即将成为一个父亲。

人们都知道那是一颗跳弹,人们通过他知道,子弹并不一定直接将人射杀,当它打在屋子里的某个位置时,它会到处乱窜,像一只惊慌失措的马蜂。有时候它会窜到某个倒霉蛋的身上,比如穆天顺。

那个早上电工班的曹刚也在厂车上。车从城北出发,曹刚家是始发站,经过解放路的时候,穆天顺和顾艾兰夫妇上车。平时都会有座位,但那次因为发大水,很多骑车的人都宁愿搭乘厂车,顾艾兰只得站在曹刚身边。曹刚坐着,没理睬她,他稍稍扭过头去,把目光投向徐缓而退的街景。

“曹刚,给我让座。”顾艾兰没好气地说。

曹刚看了看穆天顺,他正坐在发动机盖上,那儿很烫,冬天的感觉不错,但那是盛夏。曹刚心想这都能坐下去,看来脑子是被枪打坏了。

曹刚是个电工,做这个工种的人都会受到额外的尊敬,他说有电就有电,他说没电就没电。曹刚受不了顾艾兰用这种口气和他说话,尽管她也受到额外的尊敬,她是负责发工资的会计,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可以冒犯一个电工。

曹刚很不情愿地站了起来,低声说:“肚子里的孩子还不知道是谁的呢。”

这是一个传闻,顾艾兰和厂长有染,人们谈到这种事情的时候都尽可能压低了声音,尽可能使谣言显得像是真相。顾艾兰听到这话身体颤抖了一下,顺着曹刚的目光,她看到发动机盖上自己的丈夫,念念有词,手拿一支铅笔头,在工作手册上记着什么东西,他的裤子上已经洇出一摊汗水,冷不丁看过去还以为他尿裤子了。

顾艾兰坐下去的时候对曹刚说:“曹刚,你会倒霉的。”

第二天.曹刚的老婆,面粉厂的仓库管理员王美珍来找顾艾兰,她把她拉到一个无人的角落里,低声抱歉说:“曹刚是胡说八道的,他喝醉了,你知道他最爱喝酒的。”顾艾兰说:“他没喝醉,谁一大清早就喝醉啊?”王美珍都快哭了,说:“曹刚是个粗人,他讲的话都是道听途说。”顾艾兰很不耐烦地说:“你烦死了,我要去做账了。”她甩下王美珍走掉了,听到背后的声音:“我们都知道你和厂长没有那种事情。”

曹刚很快被调到了码头上做装卸工,王美珍去了车间。人们不禁感叹顾艾兰的报复心,以及她实施报复的能力。几乎没有人同情曹刚,因为他实在是太嚣张了,而且有严重的口臭,他对着厂长说话的时候曾经令其剧烈地向后仰头,这足以让他去码头上扛包了。至于那个悲戚而无能的王美珍,她在仓库管理员的岗位上似乎也待得太久。

一九七〇年顾艾兰生下了她的儿子,取名穆巽。巽这个字很费解,顾艾兰说这是解放路上一个瞎子给算的,至于到底是什么意思,她也不是很知道。穆巽长大以后曾经夸耀说,巽就是风的意思,人们听到风这个词总不免认为,当初那个瞎子是在故意揶揄顾艾兰。

文革结束以后,面粉厂的厂长为了他在武斗期间犯下的罪行付出了代价,他被抓进去判刑了。新厂长上任,码头装卸工老曹终于又回到了电工岗位上。他已经被长年累月的重体力劳动折磨成一个胡子拉碴、满脸横肉的大汉,患有腰肌劳损和小腿静脉曲张,口臭也没治好。有一天老曹来到会计室换灯泡,看见顾艾兰在算账,就站在梯子上阴阴地说:“这孩子真可怜,亲爸坐牢,后爸是个傻子。”顾艾兰抄起茶杯向着老曹泼上去,他刚把灯泡摘下来,差一点就给电死。老曹从梯子上重重地摔下来,睁开眼看到顾艾兰那双大眼睛和两道深入鼻翼的法令纹,她低声说:“曹刚,穆巽是穆天顺的儿子。我最后警告你,你要是再胡说八道,我就把你和王美珍还有你女儿都扔到河里去。”老曹不由自主点了点头,那一刻他确实认为,顾艾兰是不可战胜的,她什么都不怕,世界上竟然有这种女人。

 

然而我的姑父并没有为顾艾兰争气。到了一九八〇年,他的疯病看来是治不好了,他经常缺勤,时不时地向人们展示额头的伤疤,这时他会说出一句众所周知、惊世骇俗的话:“看,这像不像一个屁眼?”

2017-03-10 15:37 发布 丨 人浏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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